2010-10-01

水瓢蟲之歌( ):小說的留白處

詩意的小說,或者小說企圖製造懸念,必要在各適當之處留下適當的空白。
而這些書頁的空白,敘事者的突然缺席,錄音帶被消磁之處,經常是意義開始漫延的地方。擅於在敘事中巧妙地留下空白的作者,能帶给讀者更多層次的閱讀享受。有時我們享受敘事者帶領我們經歷的那些旅程的沿路上的風景,但有時我們更在意敘事者刻意避開的小徑。


在小說《噬夢人》之中,譬如其中一處,K與Eurydice一同來到北海岸,Eurydice看到眼前的景致提及自己曾有段時間很喜歡幾首詩,在K的慫恿下E便開始唸誦顧城的二首詩。


E沒有提到詩題,尤其後一首詩也跳過了詩中反覆出現的那句重要的話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門上有鐵,海上
有生銹的雨
一些人睡在床上
一些人飄在海上
一些人沉在海底
慧星是一種食具
月亮是銀杯子
始終飄著,裝著那片
美麗的檸檬,美麗


別說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




顯然編註釋的那位敘事者對詩也興趣缺缺(表面上如此,實際上是刻意的)而不在場。讀者倘若沒有讀過這兩首詩或沒有去追問這兩首詩缺席的部份,便很難領略到此處作者要傳達給讀者的弦外之音,那些E沒能說出口的。雖然就這樣讀過也無傷大局,但總是會感到有些遺憾。


也因此我們才能更好地了解敘述者為何要我們注意E在唸出第二首詩之前臉頰有些羞紅。主要不是為了唸出的詩句,更多的原因是她心中想著卻跳過的那一句詩。







以下是Eurydice唸誦的殘篇顧城詩的全文。


〈愛的曰記〉(1982)*1

我好像,終於
碰到了月亮
綠的,滲著藍光
是一片很薄的金屬鈕扣吧
釘在紫絨絨的天上

開始,開始很涼

飄浮的手帕
停住了
停住,又漂向遠方
在棕色的薩摩亞岸邊 *2
新娘正走向海洋

不要,不要想像

永恆的天幕後
會有一對白鴿子
睡了,鬆開了翅膀
剛剛遺忘的吻
還溫暖著西南風的家鄉

沒有,沒有飛翔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1983)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走私者還在島上呼吸
那盞捕蟹的小燈
還亮著,紅的
非常神祕,異教徒
還在冰水中航行
在獸皮帆上擦油
在槳上塗蠟
把底倉受潮的酒桶
滾來滾去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岸上有凶器,有黑靴子
有穿警服的夜
在拉襯衣,貝殼裂了
石灰岩一樣粗糙的
雲,正在聚集
正在無聲無息地哭
鹹鹹地,哭
小女孩的草籃裏
沒放青魚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在高低不等的水窪裏
有牡蠣,有一條
被石塊壓住的小路
通向海底,水滴在那裏響著
熄滅了驟然跌落的火炬
鉛黑黑的,凝結著
水滴響著
一個世紀,水滴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在回村的路上
我變成了狗,不知疲倦地
恫嚇海洋,不許
它走近,誰都睡了
我還在叫
製造著回聲
鱗在軟土中閃耀
風在粗土中歎氣
扁蝸牛在舔淚跡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門上有鐵,海上
有生銹的雨
一些人睡在床上
一些人飄在海上
一些人沉在海底
慧星是一種餐具 *3
月亮是銀杯子
始終飄著,裝著那片
美麗的檸檬,美麗

別說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




而後一首詩的最後兩句「別說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有其雙聲的特性,它既是E的聲音,也有敘事者的聲音,它指出《噬夢人》中一個重要的主題,且這句話將會不斷在小說中以不同的形式被複誦出來。


註:
*1 二詩見《顧城詩全編》(上海三聯書店;1997二刷。)

*2薩摩亞,位於南太平洋群島,古典時期曾有米德為了做一優生學相關的人性可塑性實驗,選擇前往較原始獨立的該群島做過短暫的田野調查。其主要調查對象為環境對步入青春期的少女的影響。之後米德將薩摩亞描寫的有如伊甸園般,自己自足,平和安樂“在薩摩亞這塊土地上,沒有人孤注一擲,沒有人愿作大犧牲,沒有人蒙受信仰的磨難,也沒有人為了某種特別目的而殊死拼搏。”,此外也沒有處女情結。是一令人嚮往的田園生活。
參考米德《薩摩亞人的成年》http://www.ylib.com/Search/Showbook.asp?BookNo=L5002#

然數十年之後人類學家弗里曼出版《瑪格麗特·米德與薩摩亞——一個人類學神話的形成與破滅》,打破了這個薩摩亞神話。據弗里曼的田調,薩摩亞人社會存在的階級合作、衝突與情緒壓力等等,與其他文明並無二致。此乃強調人類生天的重要性之社會生物學對優生學提出反擊。
參考書評《薩摩亞人的成年》:人類學史上的著名公案 http://big5.dushu.com/news/2009/03-12/32275.html

無論有意無意,此詩中的薩摩亞與小說造成某程度的互涉。

*3 也許作者是指「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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