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20

森山大道《遠野物語》




為什麼是遠野?在此英文版復刻的攝影集書末附文中一䦕始,森山大道述說為何會選擇拍攝遠野,當時他正準備舉辦自己的首次個展,他想找個地方去拍照,心中自然就浮現遠野是最適合去拍的地方。遠野是他一直「感興趣」的地方,是令他無由地著迷的地方,光憑這點就足夠成為理由了。雖說是自然而然就想到遠野,但細細思索下其實是結合了許多因素導致遠野必然成為不二選擇。首先,遠野是柳田國男編寫的日本民間傳說《遠野物語》的地點(稍後會提到關於森山對柳田國男與其著作的描述)。再者,遠野也是森山大道「心中的故鄕」,遠野市位於岩手縣,遠山盆地的西端和北上川支流──猿石川的上游,北上川是森山大道很喜歡的河川,或説關於河川的印象,其中沒有任何理由,與他過去的記憶也沒有交集。


在《犬的記憶》裡森山大道曾説,在他心裡描繪出來的故鄕風景,海景是山陰,山野則是信州,河川就是北上川了。此外,據他説,因為宮澤賢治是他很喜歡的詩人,而遠野是宮澤賢治喜歡的地方亦是宮澤賢治的理想鄕(烏托邦)Ihatov所根據的藍圖。
還有另一個因素,那就是森山大道小時候很迷地圖,喜歡地圖上繽紛的色彩與缐條,説自己常在睡不著的夜晚一個人在日本地圖上幻想、旅行,而最後手指總是停留在東北一個叫遠野的小地方。

在附錄的另一篇叫〈另一個國度〉文章中,森山大道詳細說明了自己關於遠野的攝影,也是自己關一些攝影的看法與實踐方式。
森山大道認為攝影可以類比為一種拼圖遊戲,並且樂於其中。
遠野之於他是心中的「故鄕」,而這所謂的心中的故鄉是一個「原始/最初的風景」,經由許多遙遠記憶的片段所組合而成。那即是一個拼圖遊戲。
從以前至創作遠野物語言的時期,森山大道始終認為攝影是記憶更多於記錄。為了說明原由,他從小時開始談起,雖出生於大阪,但由於父親的工作調動,他在懂事之前已開始隨家庭持續遷居日本各地直到完成高中,所以對他來講沒有真正的故鄉可言。他的記憶中只充滿一些原始風景的「後影象」(印象中的,與原始真實區別),這些風景連結他小時候見過的各個地方。

森山大道同時說到在不斷遷居的過程中,很難去交朋友,以致最後放棄了把時間花在交朋友,又由於沒能專注於學習上,上學變得無聊,森山大道常翹課自己一個人去閒晃,譬如流連於神社寺廟,或到鎭上觀看商店櫥窗以及告示,從不厭倦,或躲到一個隱蔽的地方看書,或偷父母的錢去看電影。奇妙的是,比較小時和近三十年後此刻(完成遠野攝影集那時期)的生活模式,竟然沒有多少變化,差別只在於現在手上多了台相機。

如果説硬要挑其他差異,那就是森山在前面文章中提到的“Caf'e Hopping”,一種以咖啡館為根據地,休息、整理與培養拍照氣氛,從這個咖啡館至另個咖啡館,以咖啡館為地圖上的飛石,進行攝影>Cafe>攝影>Cafe……的拍照方式。以個人熟悉的一種天文觀星的尋找目標方式,類似Star hopping 巡星,從這顆星為参考去找到另顆星,然後再以此另顆星為依據找下顆星,如此一步步趨近目標的方式。或者就沒有任主要目的,以星為根據地在夜空星際間漫遊逡巡。

而這些生活也就是森山大道的攝影模式,無論到任何地方,他總是在着迷於尋找存在小時心中的「後影像」,也可能包括是對意識深層的自己也未嘗注意到的一些記憶的反應,他說這種潛意識的記憶,可以誇張的形容成是某種個人內在的transmigration (輪迴/𨍭世),個人感覺這說法跟衫本博司很類似,姑且稱之為一種前記憶。(我覺得或許可以說是一種對土地的集體意識。那種「懷念」之情。)

他試圖讓原始風景再現。這種原始風景的再現,森山大道稱之為一生一次的短暫遭遇。真實的國度無法僅以「真實」這個字來掌握,它還必須包括與個人記憶中的矛盾的部分(前記憶)的反應。然而無論如何努力,總是存在一種虛構介於真實與記憶間。

遠野之行就像是回到心中的那個「家鄕」的感覺,但最終又似乎是到了另一個地方(此地方非指眼前所見之處)。

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雖然是種民俗記錄與田野調査,但森山大道認為它不僅只些民間傳說的收集,它其實件偉大的作品,觸及了人們對於原初風景的記憶。他相信雖然此作品被宣稱為關於「日本」的,它其實更多是柳田國男個人的記憶與其原初風景的國度。
森山大道的同名攝影集《遠野物語》有那麼點對柳田國男致敬的意味,因為森山大道在這攝影集裡嘗試做的事情,以他自己的說法,經由自己的相機與個人記憶的介入,去獲致在遠野的原初風景,達到人們更共通的丶普遍性的層次。


初到遠野之時,森山大道以他一貫拍照的方式,看到什麼都拍,並且沈醉於此理想的地點,關於遠野,他以「完美」來形容。不過他逐漸發現與原本對遠野的預期、印象與實際有落差,譬如在問路的過程中發現,住在那裡的人並不一定熟悉傳說中的地名,在徵詢當地人有關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相關的問題,你也不一定得到滿意的答案。這麼說吧,當地人並不生活在遠野物語的基礎上,遠野物語是明治時代的故事了,當地人已活在現代,過著自己日常的生活並且不依外界的想像、影響而調整他們的步調。他們當然了解遠野物語是珍貴的文化遺產,但當時他們並未販售它。
森山大道從此處領悟到,遠野並不把自己當作一個觀光小鎮,是自己想把一種異國/異域情調(後殖民理論),一種外人對於遠野的想像套入現實的遠野。座敷童子是森山大道最喜歡的遠野物語裡的角色,如果可能,他希望能遇到這些可愛的精靈們,或紅河童,但事與願違。森山大道說自己當然可以攝影來塑造那種神話,但那便顯得無意義了。在遠野的拍照過程突顯出攝影乃是一種敍事,更甚於抒情。就記錄的功能來説,攝影本身就是「民俗學」的。

森山大道説,可能是因為靠的太近,或者受到相機的介入干擾(如果放下相機可能情況不同),拍出的真實與他心中的故鄉的感覺是有差異的(雖然彼此不衝突),僅管拍照那段日子的感覺非常好,眼下的遠野非常完美,相機仍以相機它的敘事性介入了森山大道自己的抒情,從空白開始描繪出最後的一幅遠野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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