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18

《犧牲的體系》/《現代設計進行式》/《原來女孩不想嫁給阿北》

《犧牲的體系》


非常推薦高橋哲哉《犠牲的體系》。

高橋哲哉於本書中提出犧牲的體系的定義:

「在犧牲的體系中,某(些)人的利益是從犧牲他者(們)的生活(生命、健康丶日常、財產、尊嚴、希望等)之中產生並維持下去的。沒有被犧牲者的犧牲,要求犠牲的那方不可能產生利益,也不可能維持利益。但這個犧牲,通常不是被隱蔽起來,就是作為一個共同體(國家、國民、社會、企業等)的『尊貴之犧牲』而被美化,或正當化。」





很高興看到有人從哲學、宗教、話語、權力的修辭學等方向,論述「犧牲某些人的利益來成就另一些人的利益」這種現象是如何被合理化,這中間透過怎樣的修辭技巧的運作。雖然高橋哲哉是以日本福島、沖繩及靖國問題為例子,但個人認為台灣,也是有同樣的犧牲體系,譬如被利用於儲藏核廢料的蘭嶼,蘭嶼之於台灣本島就是被犧牲的對象。

這些犠牲的體系最後都會被合理化,完全無責任化,利用各種的修辭手段,譬如冠予被犠牲者一種烈士的美名(不管被犧牲者是如何的不願),一切犧牲就被美化了,甚至把它提昇至宗教的層次,譬如天罰論,
高橋哲哉就批評內村把311解釋為的天譴,給犧牲者封上殉道、代替全體國民愚昧之行的贖罪,付予犧牲者烈士之美名,讓一切人禍合理化,脫罪化所有應付的責任。天譴的最大問題是,為什麼是福島的人以及不支持核電的人也被犧牲,而非使用福島原發供電的東京?這當然不是天擇,而是人為的操作,事實上,在國家的尋找核電廠的「建地審查的方針」(參考本書第50頁,相信台灣也有類似的方針)裡,建廠的地點即是已經預想了萬一發生核災時可以被「犠牲」的地點。

或許有人會把核災受害者說成「為國犧牲」,「國家」這名稱非常好用,任何事只要冠以國家之名似乎都可以被正當化。在本書中高橋哲哉引用河上肇關於「日本獨特的國家主義」的論述,河上將這種國家主義抬頭的趨勢看作是日本人「國家教」這種宗教成立的開端,「把為國而生,為國而死當作理想」、「在日本人的眼中腦中心中,最髙貴的除了國家別無他物⋯⋯國家是他們供奉犧牲的唯一神祗⋯⋯對他們來說,擁有最上最高最大權威的就是國家⋯⋯故學者為國犧牲真理,僧侶為國犧牲信仰。」

「國家」經常被掌權者作為戰爭之合理化,被既得利益者拿來作為犧牲他人之合理化的藉口。事實上,在這些人眼中的國家之大我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整體,當有人要被犠牲時,這些要被犧牲的弱勢者就會先被排除在大我之外,同樣的,當改天要犠牲另一群人時,那群人自然也就被切割在大我之外。

這裡牽涉及現代文明的另一個神話-畸形的民主主義,高橋哲哉以日本沖繩為例:「如前所述,沖繩縣民的人口不過占了日本國民總數的1%左右。因此,如果使用民主主義的選舉制度和多數決原理,就算沖繩縣民再怎麼反對美軍基地的過重負擔,只要大和的日本人聲明肯定基地的政治立場,沖繩的聲音馬上就會被埋沒在壓倒性的多數中。」
「戰後,沖繩被歸於美軍的政權下,一九七二年回歸日本後至今仍被迫負擔駐日美軍專用設施約七四%的基本地。這種強迫,事實上與把核電廠硬推給地方鄉鎮的方式相當雷同。」這種多數暴力的心態其實是有意無意地,以對待次等公民的方式來犠牲弱勢者,被犠牲的地方於是也就自然被邊緣化了,這可以稱得上是廣義的「殖民主義」。

犧牲的體系最終要面對一個問題:「是誰來決定犧牲?」

「要是在一般國民、市民中也有人主張這種(犠牲)邏輯,他們會將自己放在哪一邊呢?是被犧牲的那一成?還是受到這種犠牲保護的另外九成?如果是將自己放在那九成中,我們就得問他到底是從哪裡獲得為了自己的倖存而犧牲他者的權利?⋯⋯而面對這些疑問,還有人能正當化自己的回答嗎?」高橋哲哉批評日本前防衞大臣久間章生的將犧牲邏輯正當化的言談時提到。

就個人的看法,台灣也有極相似的犧牲體系,許多人也有類似的犧牲邏輯,不僅限於核電、核廢料問題,還包括一些計劃徴地,甚至包括自由貿易等等。曾幾何時,人們竟然把犧牲他人來成就自己當作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之事?整天腦子裡想的就是如何犧牲少數人來創造「多數人」的利益或經濟(或是犧牲某些人來成就另一些人的利益),可有可無的物質享受,而自己總是屬於「多數人」這一集合直到自己某天也成為被犧牲的對象。

個人與作者的想法相同,我們有必要把「無犧牲社會」當作一種必須努力實踐的目標,當作是公民必須努力的品格,僅管現實世界仍到處充滿犠牲,但在人為可以改善的地方我們沒有藉口不去努力,就如同高橋哲哉所説的,如果火力發電也是犧牲的系統,那麼我們也要努力把它導向無犧牲的系統。如果我們抱著犧牲不可避免而將錯就錯,那永遠也不會有公義的社會可言。事實上我們的文明、科技發展至今,即是一路抱著這種鴕鳥的心態,故意漠視一切對生態、人類本身的危害,一昧地往前衝到幾乎難以收拾的地步。

本書附録有許多台灣讀者與高橋哲哉的問答,也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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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設計進行式》

《現代設計進行式》這本可以說是原研哉將自己的設計理念作一整體的梗概介紹。




HAPTIC展是一個相當有啓發性的展覽,原研哉找了各領域許多大家耳熟能響的著名設計師、職人,甚至自己也參上一腳,以不作草圖繪製為原則,而直接進行「如何迫使人們的感覺產生顫慄感」的設計,也就是讓五感甦醒的設計,展覽利用了各種領域的材質與技術,譬如矽膠、植毛、凝膠,超潑水,甚至泥瓦匠, 黴菌培養等等,是充滿未來性的實驗,有些還真會讓感覺起鷄皮疙瘩,譬如植髮的提燈。而稍後的senseware章節則有些近似HAPTIC 的現實案例。

此外,由於原研哉擔任無印良品的藝術總監,所以本書也花了不少篇幅在說明無印良品的理念。

他闡述無印良品要提供給使用者的東西不是「這個好!」或「非這個不可!」,而是「這樣就好!」,其價值觀就是「世界合理價值」,講求樸實與簡潔性,符合各年齡層普遍的需求。


無印良品的廣告概念就是空、虛無 emptiness,是一個空的容器,讓觀看者可以填入自己的理解,個人覺得很契合他對於「白」的品味、美學理論。無印良品的地平缐海報系列,就像一遼闊的空碗,而家系列,也是強調廣褒的特性,生活的可編輯性。無印良品並非沒有設計,而是除去多餘的設計,是適當的設計,事實上,有些著名的設計師都有替無印良品設計了經典的產品。譬如深澤直人(不是半澤直樹)著名的壁掛CD,森正洋〈和之食器〉白瓷系列等等。深澤直人的壁掛式CD player , 跟換氣扇外形類似,但拉動繩子後並不會有風吹出,而是音樂。(原研哉曾在本書一開始時談到「深澤流」,說他是細膩地探索人類行為的無意識部分,然後以貼近般的方式進行設計,經常是設計發揮效果時,人們還無法發覺設計的機能從何處產生活。)


還有談論白的美學思索也很值得再三品味。(原研哉也為此發展出一本白的美學論述《白》)

原研哉認為白是混沌中誕生的生命,機前的色彩,白是顏色與顏色之外更深層的留白、空無之廣褒性。其實很像我們創作文學作品時的留白。

白也是一種素樸,又因易髒短暫的特質,不可能永遠保持,如此短暫易逝也有wabisabi的美。

原研哉把自己的白與谷崎潤一郎的陰翳對照,認為是透視圖的兩個相對的消失點。(《陰翳禮讚》是谷崎潤一郎的美學散文集,裡面一開始談論到日本傳統對於幽暗曲微的審美喜好,以及相關的家屋、器物、食事等等的文化。陰翳不止是顏色上的黑或明度的暗,就像是白不僅指颜色一樣。如何利用陰翳來營造出美或引導觀者的心思,其實也是一種設計。)

(原硏哉提到自己使用的顏色是日本傳統色,日本傳統色的色彩並不只是視覺,而是一種色彩即是各種感覺集合成的一個意象,而將其意象以語言來表示,也因此日本傳統色充滿各種美麗的名字。是自成一個充滿意象,五感鮮活的世界。譬如在日本的傳統色書中記錄最早的白叫做「白練」,是指生絹,即未染煮過的絹,此色在今日仍是常用色,白練並非純白色,日本傳統色一書書末有附各傳統色的CMYK與RGB資料。而白練及其顏色在古代就被認為具有神聖無垢,純潔,樸素等等的象徵,在中國古代也以「素」稱之。)



無印良品的白瓷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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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女孩不想嫁給阿北》



推薦一本當代詩集叫《原來女孩不想嫁給阿北》(台灣, 臺北 2014),作者是從BBS時代就認識到今日的詩人好朋友許赫。

阿赫目前除了在淡水經營一家特色小書店(心波力)之外,正致力於推動所謂「告別好詩」的運動,告別好詩並非只是一種否定的批評,這裡所謂的「好詩」是指一般人印象中一首具有「文學性」的詩所應具備的形式要素,告別好詩的主要精神在於提倡詩應該要更貼近於人,詩應該海納百川,鼓勵大家以自己的語言去寫自己的詩而非一定要追求典範認可的詩,你可以寫很有藝術性的詩,你也可以寫很速記的詩,兩者並不相悖。

而《原來女孩不想嫁給阿北》就是這般理念的實踐,是把日常所見所聞與想法以一日一詩的企圖去寫的一本給身邊親朋好友看的詩,細細品味與狼呑虎嚥皆宜。是一本你不會後悔掏錢的詩集,即使對沒接觸過現代詩或對詩有恐懼症的朋友來說,以阿赫善於説故事的敘事技巧,以及平易近人又風趣幽默的文字,或許能激發諸位體內與生俱來的詩性,説不定就因為讀了這詩集就一腳踏入詩的瑰麗殿堂(或蠻野大地)。我如此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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