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9

關於茶的三兩事

 〇△□ 繪唐津   德澤守俊 作






這只複製仙厓名畫“〇△□” 的繪唐津茶碗有可能是德澤守俊在福岡辦個展時被古溪會茶人組織(這個命名可能與追思與千利休淵源深厚的古溪和尚有關)收藏,或委託德澤俊守所製作,作為紀念田中丸父子長期支持。善八翁(田中丸善八)最知名的收藏之一是一只安土桃山時代畫了鳶尾花的唐津燒(在2006年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所以選擇以繪唐津來感念善八翁是再適合不過了。

雖然網路尚查不到這個古溪會的相關資訊,不過這古溪會有可能是與古溪忌相關或因之而成立的茶人組織(古溪忌茶會是追思大德寺第117世住持、千利休參禪之師古溪宗陳的專屬茶會。此活動固定於每年 3月17日 在京都 大德寺大仙院 舉辦)。



田中丸善八(1894-1973) 是福岡玉屋百貨經營者,既是一位茶道鑑賞家,也是九州陶瓷的忠實愛好者。他幾十年的收藏囊括了江戶時代九州各地窯口盛行的眾多茶道陶瓷傑作,被認為是日本最重要的陶瓷收藏之一。而其位於福岡淨水通的私邸「松風莊」,由昭和時期全日本最著名的茶室建築名匠——笛吹嘉一郎親自操刀設計,內建著名的茶室「松風庵」,已在2007年正式被福岡市改建為名勝公園「松風園」,成為至今福岡茶道活動的聖地。



這隻印有「〇△□」的繪唐津燒與這封感謝函,見證了昭和時期福岡玉屋百貨的田中丸家族「以商潤儒」,振興茶道、延續仙崖禪師精神的歷史。





□△〇,悟道的三階段


〇△□ (依作品右至左的順序) 被公認是仙厓禪師最難解的作品之一,因為在這作品裡仙厓並沒有加上任何的讚文。也因此有許多不同方向的詮釋,其中之一是將其解釋為悟道的三階段。

福岡市美術館的總館長中山喜一朗、出光美術館的策展人八波浩一等於美術館長期研究仙厓的作品,都提到從這幅「〇△□」的作品墨跡看來,其實仙厓應該從「扶桑最初禪窟」(指的是位於福岡縣博多市的臨濟宗妙心寺派的聖福寺,它是日本第一座禪寺,建於1195年,仙厓於40歲時成為該寺第123代住持)的落款那一側開始畫起的,也就是「□」、「△」、「〇」的順序,再加上從仙厓53歲時寫給妙心寺住持大通和尚的談及‘’紫衣辭退‘’(仙厓曾三度婉拒當時朝廷授予紫色法衣)事件的信中寫到“我還在修行,所以我是三角形……我無法成為一個完美的圓……"的線索,八波浩一認為仙厓或許把四邊形代表修行之前的自己,那麼這□△〇就是表示禪修至悟道的三個階段,亦可解讀為仙厓另類的「自畫像」。


宇宙(Universe),及密教等詮釋


包括出光美術館創辦人出光佐三(1885-1981))等許多人則聯想到可將其看作「宇宙」的象徵。從這個方面來理解則是以右到左的 〇△□ 順序來解讀,譬如鈴木大拙曾在一篇文章將圓解釋為「無限」,是一切存在的根本,它本是無相(無形)的,不過因為人類被賦予感官與智識,渴求具體的形式,才有了三角形,這是一切形式的開端,而正方形便是由三角形倍增產生的第一種形式,倍增的過程無限延續,便產生了萬物的多樣性。

我們可以將鈴木大拙的解釋視為呼應老子《道德經》的思想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宇宙觀。不過鈴木大拙也提醒讀者“語言即是時間,時間即是語言”,大意是說,這個形狀順序是人類意識與語言所形成的,事實上時間並非宇宙的基本性質,不受限於語言,才是禪宗及仙厓的創作所主張的。


此外,也有讀者從密教方面來詮釋這三個符號,認為它們可視為代表「地、水、火、風、空」五大思想中的「地(□)、水(〇)、火(△)」的象徵。


又或者將它視為佛教金剛乘所傳身、口、意的修行方法(即身密、語密、意密三者。身密謂結手印,語密謂持誦咒語,意密謂觀想本尊)。四角形(正方形)代表客觀世界,三角代表修行三密色身,而圓代表法身,終極實在,無相之相(鈴木大拙)。




幾何宇宙



若以悟道三階段來看,個人認為不妨從正方形的鋒芒最多或牛角尖最多,到三角形角變少了,最後磨至圓滑、完滿、無差別、歸一,是容易理解的方式之ㄧ。而若從宇宙的面向,也許數學家更傾向這樣想,我認為可以很簡單的理解為,宇宙是由幾何構成的。



丸十文

這只繪唐津在高台內手刻了十字,與圓形高台合觀,便令我聯想到桃山古唐津名碗《丸十文絵唐津茶碗》(出光佐三鍾愛的收藏)。此是否為作者有意致敬古唐津經典,或者〇十與仙厓的〇△□ 早被福岡的茶人或茶碗、美學鑑賞者理解成同一個象徵、精神譜系,個人不敢斷言,不過以德澤守俊之唐津背景及作品所處之福岡茶陶文化脈絡觀之,這些聯結頗耐人尋味。


譬如,出光佐三(1885-1981),日本知名石油公司出光興產創辦人,也是福岡的出光美術館創辦人(收藏了一千多件仙厓的作品),便把仙厓的精神與唐津燒的精神視為一致。





厓畫無法,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出光佐三曾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到 ‘無論是仙崖的畫作還是唐津燒的器物,都散發著一種粗獷、質樸且率真的氣息;然而,這兩者皆發軔於非凡的技巧,並透過對內心(「肚」)不懈的鍛鍊而最終超脫了技巧的束縛,讓人彷彿能觸摸到一種無邪童心的純粹之美。不僅如此,它們更立於前人未至的境地,讓人能感受到一股睥睨世俗的絕對力量。

​每當我遭遇外界的壓迫與困境時,數不清有多少次,我總會瞻仰掛在壁龕(床の間)上的仙崖和尚書畫,並將唐津燒的器物捧在手中。藉此接受這不諂媚於世俗的名僧與名匠之教誨,從中獲得堅持信念、勇往直前的力量,激勵自己那退縮畏怯的心,然後邁出家門。’



有什麼 (なにが)



我把這只茶碗取名為“有什麼”作為收藏紀念。



喫茶去。







晴空苑的点前


我在裏千家的晴空苑「道場」的稽古學習,終於開始操作到柄杓了。我非常喜歡欣賞、景仰茶人在点前操作柄杓的優美動作,當初發明這些動作的人肯定是位藝術家。


〈晴空苑點前〉

庭樹遊蝶逐香裊,
星塵皆落水一勺。


1.
蝴蝶在露地的樹叢花間中追逐花香,翩翩環繞飛舞,
而隔著一扇障子,茶室內進行點前之茶人正凝神、手持柄杓變化自信優雅的動作,彷彿畫著星辰萬物的軌道。

2.
傍晚的茶室,在點燃線香後便自成了一個宇宙,障子外的喧囂市街、人們,和塵世一切聚散悲喜,如同那隻只是恰巧經過庭園的蝴蝶(只是過客),在氤氳的香氣中朦朧而淡去。
視野逐漸只剩方寸之地,眼下的點前。
最後,釜就是整個宇宙。
我看見星辰們隨著杓子裡的水落入釜中,發出叮咚的聲響。




黃昏裡母親倚著窗等我







1

這只茶碗是來自山口縣的萩燒窯元「梅田陶樂」,師從萩燒始祖坂高麗左衛門,昭和49年獨立後於三隅町野波瀨開窯至今。我喜愛它的古樸低調,頗具以用為目的、匿名性的民藝的氣質。它顯然已經歷經了很長歲月的茶馴,荒貫入與細貫入交錯,随著經歷的歲月深而明顯,那是時間的重量,彷彿時間刻在肌膚上的皺紋。流釉似替乾裂的泥土帶來滋潤的春雨,彷彿是一位母親對於她的孩子的疼愛與牽掛。



古樸的碗身有數圈輪紋,大小釉裂密佈,白釉流淌有時像海浪的擴展,有時聚積如紅土上未消融的雪。不平整的圈足外裸露的胎土粒塊粗曠如海岸的磯石,不對稱的高台似古老城垣圍繞,果斷陡斜的削去處,則使我想到突出於懸崖的嶙峋的山石。萩茶碗的胎土主要使用大道土,顆粒粗、鬆軟多氣孔,視混合了金峯土與見島土的多寡呈現出枇杷色或粉櫻色的樸拙的外觀與色調,陶工施掛的白萩釉在窯燒的高溫中融化後自然垂流,形成乳白色牛奶般的視覺效果,以及玉石的觸感,又因為釉藥在燒製過程中劇烈收縮、斷裂,形成密集的俗稱「貫入」(かんにゅう)的網狀釉裂,這被視為是自然所呈現的不完美之美。大道土具有吸水、滲透性,釉裂會因為長期茶湯的滲入而顏色逐漸變深(茶染),從窯製時的窯變到經年累月使用者的「茶馴」(ちゃなれ ),萩茶碗的景色會不斷改變是它的特點,自江戶時期以來就流傳有「萩の七化け」(萩之七變)形容萩茶碗的夢幻多變,又因為它的變化乃是樸素質地與歲月的蝕刻自然成形的,契合侘茶、閑寂茶追求的精神,得到了很高的評價,在茶碗中有「一樂、二萩、三唐津」的美譽。


我將它取名為「母」,紀念我那無論是在我小時候放學或出社會工作下班到家時,總是在窗台前等待我的母親:


黃昏裡母親倚著窗等我


夕暮れや
窓辺に母の
待つ姿


萩茶碗的多孔胎土導熱較慢、保溫性佳,雙手捧起剛打好的抹茶,感受暖意緩緩、溫和地透過厚實的碗壁自圈足處開始向上傳到掌心。枇杷色略帶暗褐色的柔和反光,我想到了黃昏時的晚霞,將探出窗台觀看的臉龐也照得如夕陽的顏色紅潤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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