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6-22

李歐納《擺放的方式》




我很喜歡李歐納的《Wabi-sabi 》一書對於侘寂文化的探究,他還寫過關於泡澡的美學書(《體驗泡澡》),是具有個人品味與懂得在生活中尋找美學趣味的人,因此這本《擺放的方式》美學書同樣讓我很感興趣。
在此書中他嘗試將擺放的修辭訂下八個基本原則,包括形體的:層次、排列、觀感,抽象的:隱喻、神秘感、敘事性,整合的:連貫性、共鳴。
這方面的主題,從事或常接觸、閱讀文化評論的人應該不陌生,無論是影像或話語權力的修辭、小說文本的敘事學,可以說都與「擺設」相關。詞彙的組合與敘事方式不同,不同的

「擺設」就會形成不同的上下文、語境。影像構圖如果在物件選擇上下些功夫或加入特定元素,就能製造擺設的修辭效果,而讓構圖不僅是抒情的作用。而這些修辭手段可以說就是一種設計。不過無論是創作或解讀這樣的擺設風格、修辭,都攸關作者與讀者所具有的文化背景、生活語境,類似於寫作與閱讀的情況,若創作者與讀者的文化語境相當,讀者就越有可能解讀其中的修辭技巧進而接收到作者所要傳達的訊息。

我想試著與本書對於擺設的修辭的詮釋法不同的另一種途徑(或做為輔助),借助符號學的方法來分析看看擺設修辭。例如一個約定成俗的:

符徵:兒童的笑容,符旨:純真

在現實生活中越被大眾頻繁使用的物件它具備符號的特性會越高,在此基礎上,在特殊場合、領域中使用的物件,則作為一個符徵,它的符旨越有可能形成約定成俗的意義。

當然,我們有能力打破約定成俗的慣性詮釋(身為創作者我們理當如此,後現代以降創作者們也一直在如此嘗試),經過設計的擺設將不同符徵並置在一起就有可能引申出新的意義,這也是修辭、敘事技巧。(影像的修辭不必要非得能在腦海中轉換成語言,單就影像中的擺設、物的相對位置姿態本身也能使人有共鳴,雖然這些大多是情感上,若要進一步深究原因,還是需要分析修辭的手段。)

屬於個人經驗的私密符徵就比較難被解讀(雖然讀者有以自己方式詮釋的可能),端賴創作者是否在意意義的傳達被完整接受(譬如廣告這類涉及溝通的場合就需要較精準的設定目標)。較私密的符徵可能要透過符徵的擺設產生的彼此間的對話性來引導讀者做聯想,即發現其中存在的修辭(比喻、象徵,象形等等)。

引入符號學的概念,我們便能理解,擺放方式的修辭要能有效傳達,需要仰賴用以擺放的物件本身能成為符徵的程度。如此李歐納書中所列的形體:層次與排列的原則才得以成為一種修辭。

私以為如果從上面所說的符號的面向來看,本書所用的插畫中的物件的領域稍嫌局限於文青使用的物件,或原本擺設的修辭意圖便不高,因此符號產生的符旨與彼此的對話性較少或不明顯,因此修辭上(李歐納所說的隱喻、敘事性原則)較難傳達或讓讀者分析、聯想出特別的意義。個人覺得因此李歐納在本書中對於多數範例的詮釋很少,其實是有點施展不開的感覺有點可惜,如果能從歷史上的靜物畫,或當代攝影中來挑選應能找到許多適合來當例子的材料。



同時,導入符號學的概念,我們也能更容意去詮釋擺放的修辭,譬如以本書第一百頁的插圖為例,我認為應用符號的觀念能夠更豐富,更可能地去理解這個擺設的修辭。讀者不妨參考梵谷頗為人知並經常被討論的兩幅畫作〈高更的椅子〉與〈黃椅子〉(梵谷的椅子),這兩個作品明顯地帶有擺放的修辭,而我個人相信大部份書籍關於它們的詮釋都具有相當的程度切中梵谷的意旨,而這些詮釋其實都可以認為是應用了符號的概念,梵谷畫中選擇的物件顯然符號性質很強烈(也帶著些明顯的私密性,產生一些神秘感)。


以下是我個人的解釋(再次聲明這樣的詮釋是帶著主觀的成分的,每個人都可有不同的詮釋方式。這是閱讀的樂趣之一)。

椅子:青色的,有點像新藝術風格(或青年風格),十九世紀歐洲的風格。樸素,喜歡復古的風格,不追求新事物。或者是旅館的風格。
鞋子:布鞋,文青或布爾喬亞,喜歡休閒輕鬆,樸素又帶ㄧ點變化。不能將鞋子穿入的房間,又不想把鞋子放在門外,這雙鞋子是重要的。布鞋可能是象徵主人常步行或喜歡散步旅行的人。
幾書本:書本狀況看起來維持的不錯。可能沒有書櫃,可 能在旅館房間或宿舍。旅館與宿舍並不一定會有電視。所以書本有可能是一種文化的選擇也可能不是。
裝水的玻璃杯:喜歡清淡簡單。(非咖啡或馬克杯)


擺設:
1. 有可能純粹是展示而無特別意義。

2.椅子上事物擺放整齊,鞋子放在椅子上,主人應該非常愛乾淨,喜歡ㄧ切井然有序。將鞋子與書本與水並置在同一水平(椅子上),可能的象徵是,這些是目前它們的擁有者的日常的主要組成,閱讀、行走(旅行)與生活(水)。或者,暗示,行萬里路與讀萬卷書同樣重要。
鞋子依賴旁邊的書本來引申出它是具品味、文化者的選擇。水帶出樸素簡單的氣味。椅子是有點懷舊經點的象徵。
接近泥土色的地板與青色的椅子、最上面的書本的藍色封面象徵喜愛自然的性質。
由椅腳的椅子的陰影方向,左側應該有光源,可能有落地窗。也有可能是清晨準備出門前。(是將要坐下還已經離開?)



前面提到梵谷也有類似的椅子畫作。1888年梵谷所繪的〈黃椅子〉(梵谷的椅子)以及〈高更的椅子〉就是很經典的透過擺設來作為修辭手段的影像。我覺得頗適合拿來當作本書討論的擺設方式的範例。

〈黃椅子〉(上),〈高更的椅子〉(下)

透過梵谷的書信(信件 563),我們知道梵谷很清楚如何以物件擺設來隱喻某人或象徵某種心境、觀念的修辭方法。
在這裡,我們首先注意到的有,黃椅子(梵谷的椅子)畫的是白天,高更的椅子畫的是夜晚。黃椅子的椅子非常的拙樸,高更的椅子有扶手,且看起來卻舒適許多,且背景看來高更的那幅看起都前衛華麗許多。
黃椅子的黃色,擺著煙斗與菸草袋,這些很容易辨識出是屬於梵谷的某些性質。

高更的椅子上擺著兩本書,以及一具燭台(燭台是個很重要的意象),因為我們知道黃椅子上的煙斗與煙草袋屬於梵谷的東西,所以我們可以合理的推測在高更的椅子上擺放的東西必定是屬於高更的,它們應該隱喻或象徵著高更的某些特質。

那蠟燭是從別處帶進來的,它隨時會熄滅或被帶離開,它代表著高更。此外,椅子上的事物也可隱喻主人正坐在那張椅子上,如作如此想,高更正豪放坐著,讀著小說。或正與梵谷在爭辯著當代藝術。兩張椅子的方向可以視為相對著。

但我們注意到高更的椅子上的燭火擺在並不平整的椅墊上看起來讓人覺得並不穩定,而燭臺旁的兩本書(像是當代小說)更隨性歪斜地擺在椅子的邊緣,其中一本已有部分超出椅子,岌岌可危像是隨時要掉下去,事實上,只要稍微挪一下椅子或一陣風吹過來,燭火就有可能倒下,可能將兩本書與椅子燒的精光,甚至跟著書一起掉到地毯上使整個房間著火。

《擺放的方式》裡也有這種看起來似乎不穩定的擺設。
(或可稱之為不穩定平衡)


顯然這種情況是相當不穩定的,梵谷與高更的性格以及對美的見解、對創作的展望的差異屢屢讓他們兩人從討論變為爭辯。這時兩著椅子的方向可以視為背對著,表示兩人的價值觀的南轅北轍。高更是隨時有可能會離開的,而組織ㄧ個能讓藝術家們如僧侶般ㄧ起從事創作的團體ㄧ直都是梵谷畢生的夢想與信念,黃屋是此一夢想的基礎,如果與高更ㄧ起在此創作的關係不能維持,如果高更讓梵谷的夢想破滅,那麼梵谷的自信心有可能在一夕之間崩潰(如同後來與高更爭吵之後梵谷割掉自己的左耳,以及後來發生的轉變)。

談到高更椅子上的燭台,個人覺得可能與梵谷的另外一幅也是常被提及的畫中的燭台意象有所相關。1885年梵谷的父親去世後,他畫了ㄧ幅靜物畫,ㄧ張桌子上擺著他父親的聖經,聖經攤開著停在以賽亞書,聖經旁邊是ㄧ支熄了或未點的蠟燭/燭台(稍遠還有一支小的不過不明顯),在兩者的下方是本看起來破舊的左拉的小說《愉悅人生》,被放置在桌子的邊緣。



因為翻開的聖經、以賽亞書其中有一節經文:「因為耶和華說,我養育兒女,將他們養大,他們竟背逆我。」,有虔誠信仰者認為梵谷是以此代替父親在自責自己。

不過,顯然這樣的擺設也可以做雙重的解釋,或許我們可以做如是想,就是那個真正崇高的基督教徒,真正順從經文教誨的人早已不在,燭火已熄。
或梵谷是想以他喜歡的左拉的小說來對當時的教會體系做一諷刺,左拉的小說常描寫下層社會的人民窮困的生活以及因而產生的社會問題,而當時的教會及一般上流社會卻認為左拉的小說是低俗不入流。

梵谷曾在1884年一封寫給西奧的信中說:「哎,我不是當今基督教的朋友,縱使其原創者是崇高的。我太瞭解當今的基督教了,那冰冷的氣息於我年輕時誑騙了我。」,而他與當時教會的不滿更可以追溯至1879年他得到半年短暫的傳教的工作時因為過為狂熱的實踐教義將東西送給每一個需要的人,使得委員會不滿而在半年後沒有再續聘他。他曾在給西奧的信中說到「傳道者的情形和藝術家的一樣。那是一所古老的學院,專橫可憎,累積著恐懼,裡頭的人穿戴著偏見與陋習的胸甲:那些人一居高位掌大權,便惡性循環地坦護著黨羽,排斥別人。」

我們或許可以把擺在高更椅子上的那支點著的蠟燭燭台與梵谷父親的已熄滅的燭台作ㄧ比較,既然兩者畫作的時間相差只有幾年,梵谷使用這兩支燭台的意象來象徵的事物極有可能是非常相近的。

燭火普遍被人們用在象徵人的生命,ㄧ支燭火燃燒的時間是有限的,且是很脆弱很容易被ㄧ陣風吹熄的,然則燭火燃燒著的時間可以照亮四周並且使人感到溫暖。
空椅子既可象徵存在又可象徵不在,象徵向著死邁去的存在,象徵崇高的藝術家們必如同殉道者(因為崇高,所以不應賦予人類的形象,以空椅象徵)。
空椅子有死亡的象徵,應該在梵谷的意識中存在許久,譬如,1883 梵谷向西奧提及費德斯特為狄更斯之死畫了ㄧ幅畫(L 252),是狄更斯的工作室與空的椅子,他說這象徵死亡使得ㄧ代文豪殞落的意象,在更早年幼的時代,梵谷也曾對父親外出後的房間和椅子感到莫名哀傷。

梵谷的父親的書桌上的燭火已熄,可以視為是象徵閱讀此聖經的人已遠去,在這裡即是梵谷的父親已逝此ㄧ事實。
而高更的椅子上的燭火燃燒著,可象徵高更此刻在梵谷身邊一同創作的事實,可能也意味著高更像是ㄧ盞明燈,帶給泛谷光亮、溫暖、 啟發等。甚至,個人猜測或許此刻的梵谷有把高更當作既是共同創作的伴侶,亦如父親般敬畏(或景仰?)的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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